锅炉工老董.doc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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锅炉工老董
锅炉工老董
老董是江城化工厂的锅炉工。
老董一共就认识八个字,毛主席万岁万万岁。
这八个字还是在夜校里学了三个月才学会的。
老董的学会,是指学会认识并念出八个字的读音,而不代表已经完全掌握。
也就是说,他只能认出这八个字在一起时的模样,要是把八个字分开,他就不认识了。
从老董这里往上查八辈,都是从土地里刨食吃的,都是典型的庄稼人。
老董能进工厂,要感谢他的老爹。
老董的爹也就是老老董,从旧社会生人长大,是个不折不扣的贫雇农,倍受地主老财欺凌,苦大仇深。
所以,当共产党解放了他的家乡,斗倒了地主老财,分给他土地,还给他娶了媳妇之后,老老董对共产党的感情就如山之高如水之深了。
所以无论在土地革命时期还是在抗日战争时期,无论在解放战争时期还是抗美援朝时期,老老董都是支前拥军的骨干分子。
在淮海大战的时候,他甚至还带着村里的一帮小伙子们堵住了黄维军团的一个排,用土制的鸟枪山炮抗击全副美式装备近一天。
共和国没有忘记老老董。
大字不识的老老董入了党,还到过北京,受到过周总理的接见。
回乡之后,县长大人领着一大帮领导来看望老老董,问他有什么要求,老老董也没有客气,就说让我的儿子到城里吃公家饭吧。
老老董也昌没有办法,因为老董(当时应该还是小董)胃口太大了,家里打的粮食美不起他。
于是,老董就这么离开了他的祖先们一辈辈都无法离开的黄土地,到了江城化工厂,成了吃公家饭的城里人。
但老董白长了一米八五的大个子,脑筋却是笨得很。
他什么技术也学不会,上了三个月夜校,也只学会了“毛主席万岁万万岁”这么八个大字。
老董也就只能干个烧锅炉的活了。
老董很知足,而且相当得意。
因为烧锅炉不用下车间,也不用侍候飞快转动的机器,还不用上夜班哩。
烧锅炉的归总务科管,好歹也是个科室编制哩。
那些坐科室的高级人儿,级别大的叫他老董,级别小一些的年轻人要叫他董师傅哩。
那时候国营工厂的工人几乎不论工种,都是按工龄算级别工资的。
所以不管烧锅炉算不算技术工,也跟车间的八级工技师拿一样的工资。
每天比别人早起一个钟头,提前捅开锅炉,拨开炭火,烧开一炉水,就够整个办公楼上人喝一上午的了。
中午添十几锨煤,再烧一锅热水,连家属院里的开水供应也够了。
家属院的职工或家属们排着队提着暖瓶,拿着水票一口一个董师傅喊着往老董手里递的时候,老董煞有介事地应着,那架式活像一个检阅部队的将军,威风极了。
一个月三十八元工资,美的很哩。
化工厂的厂长科长主任等大官小官换了一茬又一茬,但老董还是锅炉工,从来没有人想到换他,也没有人能够换他。
老董的老爹老老董对共和国是有功劳的,这是周总理说过的话哩。
你们再大能大过周总理吗?
都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,老董就不属于流水的一类哩。
所以,老董认为自己不是兵,至少也是个将军。
老董就渐渐地失掉了农民纯朴憨厚的本色,慢慢高傲起来了。
老董的尾巴翘起来了,不但看不起农民,而且有点看不起在车间里上三班倒的技术工人了。
老董看不起技术工是因为出于自卑,因为他知道那些人看不起自己。
在“大干快上”时期,那时车间工人的工作量极大。
有的人上连班太累了,不小心打个盹儿,就有可能送掉一只手或者一条胳膊呢。
每次看着救护车鸣叫着从锅炉旁驰过,老董都会禁不住露出得意而幸灾乐祸的神情,在一旁说风凉话:
“哟,又多一个独臂大侠哩。
”
老董痛恨一切比他强的人。
不论是比他识字多还是比他工资高,或者比他娶的媳妇好看,或者人家的儿子比他的儿子学习成绩好,别人的女儿比他们女儿水灵,他都痛恨。
他的痛恨表现出来,就是对别人的恶意嘲讽和幸灾乐祸。
有一点老董不恨别人,而且对自己相当自豪和得意,那就是在生孩子这一方面。
老董的媳妇春妮是从农村娶来城里的,很傻但也很健壮,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。
春妮嫁给老董之后很争气,没有辜负老董在她身上的劳作,五年里生下四个孩子,一个儿子三个女儿,可谓广种博收。
在这一点上,老董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似的,显得盛气凌人,对那些只有一个孩子的同事就带着很同情的架式,说话时也和风细雨。
老董最恨的是知识分子,尤其是高级知识分子。
从知识分子身上,他几乎找不到可以嘲笑和幸灾乐祸的把柄,因为知识分子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叫“气质”的东西,是老董看不懂的,也是他望而生畏的。
在知识分子面前,老董觉得自己生孩子这方面的优势也似乎变得荡然无存。
在跟知识分子说话的时候,老董觉得他们是没有用正眼看着自己的,这就加倍了他的痛恨。
在全厂的大小知识分子里面,老董最痛恨的是总工程师李西梦。
李西梦不但毕业于名牌大学,身上总是带着老董一辈子也赶上趟的高雅气质,就算是在生孩子这方面也不输于他老董。
李西梦比老董还小着四五岁,但也生了四个孩子,而且是四个清一色的儿子。
单从这一方面,也就把他老董足以自豪的优势比下去了。
李西梦像个弥勒佛似的,见谁都笑眯眯的,透着亲切。
他见了老董也亲切地笑眯眯,而且还尊称他为“董师傅”,并不像别的厂级领导那样随便地叫他老董。
这反而更加增强了老董的痛恨。
有什么了不起呢?
上过几年大学又怎么样呢?
毛主席他老人家说了,知识越多越反动,都是下九流!
老董就觉得他和李西梦之间有着深仇大恨,不共戴天的那种。
是的,那一定是阶级仇血泪恨,是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、劳动阶级和剥削阶级的仇恨。
这仇一定是要报的,等着吧,咱们爷们没完!
终于让他逮着机会了。
这一天,办公楼上的领导们都站在马路上,观看厂办的小刘出黑板报。
李西梦和老董也站在人群之中。
老董虽然只是个烧锅炉的,但从来都是把自己看作是领导班子中人的。
小刘把质量快报、生产日报和光荣榜等一些栏目写完了,回头征求领导们的意见。
厂长点点头,见黑板上方还有一片空白,就说加一句口号吧,生产斗争是目,阶级斗争是纲,纲举才能目张么,要加上一句响亮的政治口号。
小刘就说,我小字还可以,大字写的不好看。
厂长回头看见了李西梦,就说,这里有个写大字的行家里手呢,就劳动李总工大笔一挥吧。
李西梦也不客气,接过小刘手中的粉笔,龙飞凤舞地写下了“毛主席万岁万万岁”八个大字。
写完了,还用彩色粉笔在每个大字的外面描了一层,就更显得光辉灿烂。
李西梦歪着头自己欣赏了一番,很是满意,啪地把半截粉笔扔在地下,就像草书大家钟繇完成了一帧大作时掷笔于地,微微而笑。
旁观众人包括厂长在内一起鼓掌,啧啧赞叹了一番,然后离去。
老董也跟着鼓了掌。
因为厂长都鼓掌了,别人也都在鼓,他要是不鼓的话,就太有点说不过去了。
老董一边鼓掌一边生气,肚子里暗骂:
“有啥鸟了不起呢?
不就是毛主席万岁万万岁吗,欺负老董不认识吗?
老董写出来就比你还强哩。
”看着别人都走开了,老董就把李西梦扔在地下的那半截粉笔拾起来,在“万万岁”那第一个“万”字后面,添了重重的一个点。
李西梦写口号用的是草书,那“万”字后面添点,看起来就像足了一个“不”字。
老董对着那条标语相了半晌,大声读道:
“毛主席万岁不万岁”!
好哇,李西梦,你这是反革命,公然要和人民为敌了呢。
就因为这句话,李西梦第二天就被抓走了,直到文革结束了才回到厂里上班。
他被关进了监狱,一关就是八年。
李西梦回到工厂后,就再也不笑眯眯了,也不再动粉笔了,开始“夹起尾巴来做人”。
在家里吃饭的时候,他对儿子们说,不能小看老董这个土包子,他不但认识“毛主席万岁万万岁”,而且还认识“不”字!
能把代表化工厂最高知识分子的李西梦拿下,这让老董着实得意了十年之久的时间。
尤其是李西出狱后并没有找他算账,也就更助长了他的气焰,致使他认为自己几乎无所不能了。
每到逢年过节回老家的时候,他都要穿上厂里发的呢子大衣,还要在胸袋里挂上两只钢笔,在村子里摇头晃脑,走来走去。
给村里人说话,动辄说“我的化工厂怎么怎么样”,仿佛江城化工厂真的就是他老董的了呢。
老董虽然不识字,但不影响他是一个聪明人,啥事一看就懂,一学就会。
你说他不识字,他可学会了下象棋,而且下得还相当好,简直是个高手哩。
和大多数中国农民一样,老董身上时刻都能表现出一些农民所固有的狡猾和小心计。
比如他的锅炉房紧挨着厂传达室,他会把传达室里所有信封上的邮票揭下来,用橡皮轻轻地擦掉上面的邮戳,然后再卖给职工用。
他还会用铁皮桶每天往家里提煤块,出厂门的时候桶里下面装煤,上面盖上垃圾,只当是往外面倒垃圾去。
其实门卫知道里面是煤,但都不敢说破。
要是说破了,依照老董的脾气就会撒泼,张嘴大骂,说什么要不是俺老爹打下了江山,你们这帮龟儿子们还在万恶的旧社会吃风喝屁哩,我就是拿了几块厂里的煤,那又怎么了?
为了几块煤,厂长即使知道了也不见得罚他,自己反而得罪了这个老家伙,太不上算。
老董的哲学是,公家的也是自己家的,自己家的也是自己家的,总而言之凡是自己家的就不能便宜了外人。
老董的大女儿到了嫁人的年龄了。
他看着女儿越长越好看,上门提亲的越来越多,心里也就越来越不是滋味。
他想,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,好容易到了挣工资的年龄了,怎么能随便便宜别人呢?
可他也知道,男大当婚女大当嫁,女儿嫁人的结局是他当爹的挡不住的,嫁了后给人家家里挣工资生孩子这个事实,也是他当爹的所更改不了的。
哼哼,这些改不了,可有能改了的!
老董带着这个混蛋想法,当晚摸到大女儿的房间里,把女儿强奸了。
用他的话说,生米做成熟饭卖,肥水不流外人田。
大女儿不敢把这件丑事宣扬出去,只能有泪往自家肚里吞。
这种事怎么往外说呢?
这种事比老公公和儿媳妇扒灰还丢人呢,这是乱伦呢!
可女儿越是不说,老董就越认为自己精明,甚至以为自己做的合情合理天公地道了。
从得手以后老董就经常往女儿屋里摸,直到被老婆发现骂了一顿,这才干休。
正是由于他老婆的一顿呼天抢地的大骂,被邻居听了个七七八八,老董的乱伦丑事才得以传播开来。
这种事一传出来,吓的媒人再也不敢上门了。
老董的老婆没有办法,只好亲自上门去求媒人,说我们老董没有那回事呀,自从盘古开天,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呢,你们千万不要听外人瞎说哩。
媒人说不管有没有这种事,老董的为人是全厂都知道的,谁愿意要这样的老丈人哩。
再说了,关于这样的丑事,人们是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的呀,我们还怎么张的开嘴哩?
那老婆听了这些话,就哭天抹泪赌咒发誓。
最后,经过媒人的说合,老董的大女儿总算嫁出去了,嫁到了一百多里地以外,逢年过节也不再回娘家。
女儿再不进家门,老董是毫不在意的。
他认为女儿是泼出去的水,不用想着收回来的。
老家伙不思悔改,又打起了儿媳妇的主意。
儿子刚结婚,还没有分上房子,就和爹妈住在一起。
儿子是一线工人,要上夜班的,老董就在儿子上夜班的时候又摸到儿媳妇的房里去了。
儿媳妇睡的迷迷糊糊的,办完事才知道是老公公,可也没有办法声张,就随他去了。
时间长了,后来被儿子看出端倪,就拿着菜刀要砍了老不死的,却被他妈夺下武器,并当场给儿子下跪为丈夫求情。
儿子气愤不已,赶快到外面租了房子,再也不敢和老子住在一起了。
二女儿也吓得住进了厂女工宿舍,直到结婚前才回家住了几天,还在每晚睡觉前插好房门,小便也不出来上厕所。
小女儿正在上高中,因为是城里户口本来可以不住校的,但也借口要上夜自习,住进了学校女生宿舍。
这样一来,锅炉工老董的名声可就在江城叫响了,臭名远扬。
接下来的几年里,老董家里发生了几件大事。
这些连续发生的事说起来令人毛骨悚然,甚至有些不可思议。
大女儿出嫁后不到一年,生下一个孩子。
那孩子竟然长着三条腿,落地后不哭不叫,闭着眼睛满床上乱爬,后来掉在地上摔死了。
儿子和媳妇一起过了五年,媳妇不会生养。
到医院查了多次,两口子都没有什么毛病,后来吃了很多偏方,也没有任何作用。
五年后,化工厂倒闭了,儿子没有了生计,就到街上去蹬三轮拉座儿。
三轮车没拉满半年,儿子就出车祸死了,撞死儿子的竟然是一辆压路机。
儿子死了不到十天,儿媳妇就被娘家人接走了,再也没有回过董家的大门。
二女儿和女婿过的倒是挺恩爱的。
可就在化工厂倒闭之后,二女婿就开始掉头发,一绺绺地掉,直到变成了秃子,然后掉腋毛,然后就掉阴毛,全身再无一根毛发。
到医院里一查,是血癌。
过了半年,也就是老董儿子车祸三个月后,二女婿也死了。
三女儿考上了大学。
但后来听说在大学里和男生鬼混被学校发现,两人都被开除,女儿跟着那个男生跑了,再没有回江城。
发生了这么多事,老董跟没事人一样。
他照样吃喝,照样在厂门口嘲讽他看着所有不顺眼的人,照样坐在家属院路灯下下象棋。
厂子倒闭之后,老董没有锅炉可烧了,就让老婆在家里做一些手工活,他则在家属院门口摆一个烟酒杂货摊,老两口儿借以糊口。
二女儿有时也回娘家来,但已经有些疯颠。
化工厂倒闭后的第五年,有一个地产开发商买下了那块地皮。
机器拆除卖掉了,补偿了拖欠员工的工资,厂房和烟囱杆炸掉了,开发商开始在原地建设居住小区。
就在烟囱杆倒下的那一瞬间,化工厂的老职工们都站在远处看,个个伸长了脖子,脸上一片漠然。
老董也站在人群之内观看。
随着咚地一声闷响,高耸入云的烟囱轰然倒下,白色的烟尘升腾起来,慢慢地弥漫了天空。
化工厂的老职工们哗地一下子向外散开,就像是巨石落入湖面后散开的水花。
老董没有跟着往外退。
他向前抢了几步,猛地蹲在地下,号啕大哭起来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