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中语文课外阅读 中篇 李贯通 天缺一角素材.doc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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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中语文课外阅读中篇李贯通天缺一角素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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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篇李贯通天缺一角
于明诚颇不情愿地躺在地排车上,儿子于大川拉着,文化馆李书记在一侧扶着,慢慢悠悠地出了医院。
县医院距文化馆一里地,于明诚不时听到有人给李书记和儿子打招呼,也不时听到有人说,于老头又活过来啦!
其中有一位说得很玄,不是早就火化了吗?
语气里惊喜与遗憾兼而有之。
于明诚就想,如今的年月,大家都乐于糊涂了,人云亦云了,事不关己,没有谁去“考究”,小县城一个弹丸之地,难免“十步之内,必有谣传”……车轮子就是咯吱咯吱辗着谣传走进文化馆的。
四十天前,一向不愿串门的于明诚对馆里的同事们—一登门造访。
他说他近日将有一场大劫,如果能把命夺回来,就一日三省,一定和大家好好相处,——天下熙熙攘攘,能在一块共事,本是缘分,十年修得同船渡;如果缘分尽了,就请大家原谅他所有的过失,他到了岸那边再为大家祈祷,“是皆秦之罪也”——他特别喜好苏秦的这句自责的话。
看他那一脸的凄楚无奈,一脸的认真,同事们无不酸了胸臆。
在文化馆,于明诚有个绰号,叫做“准半仙”。
他除了对金石学很有研究外,就是占卜术了。
大家都求于明诚算过卦,也有应验的,也有不灵的,此时,大家都想起了那些应验的。
比如,盛馆长家的新自行车被盗,于明诚说“待到重阳日,还来就菊花”,果真是重阳节失而复得;李书记的儿子高考,他算出“男儿西行学女红”,果然被西安纺织学院录取,——这个志愿本来并没有报;搞舞蹈的童舞产孩子之前向于明诚问卜,他说“一手撑开乾坤圈”,也还真是先露出了一只小手……越想这些事,大家心里越不安,就惴惴地聚在李书记和盛馆长身边,议定了几条防护措施:
不让他出门,以防车祸;文化馆设了几个流动岗哨,以防歹徒;不让他喝酒,不让他工作;院里那口古井用水泥板盖了口,请电工作了一次安全用电检查。
这一番工作都做细了,大家心里也踏实了,于明诚身体好好的,还能有什么灾呢?
于是又想起占卜不灵的那些事。
谨慎的日子到了第四天,于明诚的话到底应验了。
文化馆坐北朝南,一座三层灰楼把它分为前后两院。
设计人员说这座楼一石三鸟,办公、图书、宿舍,都囊括进去,最为实用,文化馆这样的老贫农,来个“拼盘”就对路了。
楼前本是两亩杨树林,林中有石桌、石凳,可为琴棋书画,可供品茗阅读,曾几何时,文化味镣绕,为县城一大雅景。
这些年开展以文养文、以副养文,推倒临街的墙盖起了各种各样的店铺。
杨树两天之内伐个净光,那些石桌石凳,虽是笨重,却也能不翼而飞。
院子一半是几十张台球案子,另一半搭起了两个帐篷,一个常年放录像,一个用来演杂技、耍猴弄熊、展览古尸……纷乱与嘈杂,不难想像。
文化馆的后院始终是后院。
一亩多地,被十几家平分了,一块块的小菜园都经营得有声有色。
置身其中,满目滴翠,遍体溢香,人与蜂蝶同醉。
乌鸦和喜鹊也视这里为乐园,时而空中盘旋,时而地上觅食,时而栖息于院墙,直到有了夜色才各自归案。
这里人不畏鸟虫,鸟虫不畏人,人和鸟虫共同弄着、也共同享用着这个不可多得的清幽之境。
还有西北角那个古井,黑黝黝张圆了大口,早晚呵吁着如烟的雾气,朝如虹霓,夜如素练,狂风吹不尽,无风亦自摇,更为后院平添了一份神秘。
可以与古井比资格、比深奥、比价值的,便是平躺在墙脚下的那块石碑了。
只是石碑不像古井那么富有生气,它身上裹了几层塑料布、稻草苫子,远看一口棺材似的僵挺在那里。
晚饭后,于明诚悠然来到后院,像往常一样浇菜、散步。
菜地里通了几个自来水龙头,接上水管,用手一拧,水就汩汩而出。
于明诚的目光正随着水流委蛇而行的时候,他听到了一种令人悚然的声音,仿佛一下一下凿在他的心上。
他循声望去,石碑身上的塑料布和稻草苦子被揭去了大半,童舞的6岁的儿子童童正坐在上面,举着锤子砸核桃。
他一路窜跳而去,石碑的一角已被砸去了拳头大的一块。
他凄厉地一叫,仆倒于地。
他为自己算的这一卦应验了,诊断书上写着:
突发性心肌梗塞……
于明诚由儿子和李书记拉着,恍兮惚兮地回到文化馆。
同事们早已在大门口迎候。
大家簇拥着他,纷纷说他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
走到院子中央,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片落叶飘打在他的脸上。
他暗自一惊,就在地排车上为自己算了一卦。
他苦笑着说,举头三尺有神明,看来是在劫难逃了!
于明诚曾是名牌大学政治系的高材生,本该在“政治”上有所作为的——如今的事实足以作证:
他的同班同学中,副省级干部三人,厅局级干部九人,县处级二十七人,称得上辉煌显赫。
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,他正读大学三年级。
他是被人们指责为逃避革命的逍遥派。
在一场混战中,他充当和事老,却也意外地受伤。
混战是在中午,战场是在城郊的一片坟地。
薄暮时分,乌鸦的本无善意的怪叫却把他那颗即将飘逝的灵魂衔了回来。
他的伤并不重,只是头上鼓起了一个包。
他身边歪着一只黑色的陶罐。
他想在他昏倒的一刹那正是这只陶罐向他袭来。
他忽而来了兴趣,细细地观赏着。
陶罐上有几尾粗线条勾成的鱼,迷朦的夜影中,鱼们渐渐苏醒了,翁腮抖尾,呼之欲出。
他兴奋地怀抱着陶罐,跌跌撞撞走出了坟垒起伏的野地。
历史系的一位老教授把他和陶罐一起抱住,激动地说,宝!
民族之宝!
人类文化之宝!
于明诚就这样神差鬼使地“改行”了,他对自己的新的专业迷恋得如痴如狂,他感谢那个陶罐,感谢那个坟地,感谢那场混战。
毕业前一年多的时间里,他破窗而人,躲进图书馆的一角,读了大量史书、工具书,对欧阳修的《集古录》、赵明诚的《金石录》、洪适的《隶释》、翁方纲的《两汉金石记》等专著,更是精心研读。
大学毕业,同学们进京的进京,留省城的留省城,惟有他一个,分配到了县文化馆。
这个偏僻小县的文化大革命比外地晚了将近一年,于明诚进馆的时候,这里“破四旧”刚刚开始。
上班后的第一个夜晚,电闪雷鸣,大雨如注。
天空被一次次地凶残地撕裂,又一次次地顽强地弥合,地上满目汪洋,喧嚣鼎沸。
于明诚正辗转反侧,徐馆长叩开了他的门。
这时,正是深夜一点。
于明诚同志,你喜欢你的职业吗?
徐馆长问。
这虽然是个驼背老头,目光却分外犀利,闪电一般刺得人目眩。
当然……报到的时候,我讲的都是真话,我忠于我的职业。
于明诚颤抖着说。
馆长深更半夜屈尊而来,他预感到将要有什么大事发生。
于明诚,你能永不背叛吗?
徐馆长逼近他。
能,我能。
于明诚,你能为自己的事业献身吗?
能,我能。
好,我相信你,也相信我自己的眼力。
徐馆长从怀里取出一张拓片,你看看这个。
这是一张汉画像石的拓片,高约一米四,宽约七十厘米,画分三层。
第一层上端为天空,有卷状云纹,共计九朵。
云下有伏羲、女蜗。
伏羲头戴斜顶高冠,女蜗头戴五梁华冠。
伏羲与女蜗均为人身蛇尾,两尾相互交缠。
伏羲执矩,女蜗举规,两背相向。
中有两个小人,其尾也相交缠。
第二层为“子见老子”,二人都戴斜顶高冠,略为躬身,老子在右,面向左,孔子在左,面向右。
老子手拄一棍,孔子手捧一雁献于老子。
孔子身后有一身材较矮者,大概是颜回。
第三层左边有一老虎,一位杂技艺人单足立于高翘的虎尾之上,两手耍着六个球;右边有一车,为两条鱼所拉,车载一大鱼,鱼上骑有一吹管老者,一男童站在管端舞一拂尘。
这真是瑰宝珍品!
绝妙无比!
于明诚看了又看,赞叹不已。
绝妙在哪里呢?
徐馆长问。
这句话,显然是要对新来的大学生“鉴定”一下了。
于明诚说,从内容上看,神话传说、文化掌故、民间生活存在于一块像石上,已属难得,而三者之间又有着密切的逻辑关系——造人、育人、娱人,这与常见的汉画像石画面层层之间毫无于连有着质的区别,这就是说,整块像石是和谐的、统一的,可以说这是一幅画。
从局部内容看,伏羲战身,女蜗蛇躯,是屡见不鲜的:
“子见老子”,在汉画像石中也并不罕见;而表现民间生活、民间艺术的第三层,在汉画像石中恐怕是绝无仅有。
这既是现实的,又是理想的,其构思的奇特,寓意的深远,其旷达,其脱俗,在汉画像石中可以说是卓尔不群。
这幅画还告诉我们这样一个道理:
伟大的艺术恰恰存在于民间,进入境界的生活恰恰是民间生活……说得俗一点,对于今天的艺术家,这幅画是一本珍贵的教科书。
从石刻艺术上看,精致嫡熟,布局巧妙;人与物的刻画,或写意,或工笔,都极具动态。
说它尽善尽美,绝不过分徐馆长听于明诚说完,闭目叹息,好了,我放心了。
徐馆长眼睛再睁开时,目光里少了一份犀利,多了一份抑郁。
他说,我老了,这副拓片给你保管。
拓片只有两张,另一张在国家文物部门收藏。
现在“破四旧”了,你要慎之又慎!
于明诚说,馆长,请你放心,我会像对待生命一样。
徐馆长说,你刚上班,也许想不到,这块像石就在咱们馆。
于明诚惊异得险些叫出声来。
咱们馆——咱们县,目前除了这块像石,没什么珍贵的文物了。
徐馆长说,这块像石就在文化馆后院的西北角放着。
那里有口古井,县志上记载,明代就有了这口井。
千百年来,这里屡遭大旱,井水从未干枯过。
一九三六年,老百姓意外地从井里“出土”了这块汉画像石。
当时,省城几个懂行的奸商和此地的土匪勾结在一起,要把它偷偷卖到国外,运出一百多里了,又被我们队伍追回来,为它还牺牲了三个战士……一晃三十年,像石还在那里躺着……
于明诚说,应该立起来,再建个碑亭,至少也应该放在室内。
徐馆长说,一九五七年省里拨过一笔专款,碑亭还没来得及建,这里遭了水灾,这笔钱用来救济难民了。
于明诚说,再向上级申请?
谈何容易!
徐馆长说,如今,别说为它建碑亭,连躺也躺不住了……
于明诚跟着徐馆长,披着雷雨,脚下踩着滔滔流水,悄悄到了后院西北角。
借着电光,于明诚总算见到了像石的真面目,尽管只是几个瞬间,却深深地烙在心上。
他轻柔地抚摩着像石,如沐春风般地温暖。
雷雨愈加肆虐,水光迷茫,万物飘摇。
浊水早已灌满了古井。
徐馆长从墙脚取出准备好的绳索、撬棍。
于明诚猛然醒悟。
不!
馆长。
不……他乞求着。
徐馆长并不言语,把撬扛往他手里强硬地一塞。
像石平静地坠人井底了。
两个人泥猴一般蹲在井沿,于明诚抱头抽泣,徐馆长盯住他,痴呆似地哺哺着,时机不到,不可出土,时机不到,不可出土,时机不到,不可出土……
后来的事正如徐馆长所料。
文化馆所有的文物都被“破除”了,造反派们想起了那块像石。
文化馆几乎被掘地三尺,也不见像石的踪影。
文化馆人人被审查,人人遭“逼、供、信”,像石还是沓如黄鹤。
再后来,徐馆长被无休止地揪斗,受尽了逐步升级的肉体折磨。
除了像石事件之外,徐馆长致命的罪恶是他在建国初讲过一句话:
毛主席三天不学习,赶不上刘少奇;刘少奇三天不用功,赶不上毛泽东。
那年的元旦那大,徐馆长失踪了,人们在古井里发现了他的尸体。
打捞时,于明诚自告奋勇下到井底。
他惟恐别人发觉井下的像石。
他猜想,徐馆长最初绝不是选择这种自杀的方式,他不会提醒那些人这里还有一口被忽略的古井,他一定是向像石和古井诀别时,不慎跌落。
于明诚又想,对于自杀,这里无疑是徐馆长最好的归宿。
像石在井底一沉便是十年。
一九七七年春天像石重新“出土”,完好无损。
首先向上级建议“出土”像石,并确凿无误地指明它的藏身之处的,不是于明诚,而是创作员小高。
小高对上级领导说,水落而石出。
小高的精明与内秀令于明诚惊诧不已,小高颇不以为然地说,这事能瞒得了外人,哪能瞒得了文化馆的人?
于明诚—一问了,方信此言不差。
为此,于明诚激动得心区疼痛——审查也好,“逼、供、信”也罢,文化馆没有一个人出卖像石、背叛文化——多好的同事,多好的文化人……
于明诚的激动一直持续下来。
近几年,那种激动才不知不觉地淡漠了,不知不觉地擅变了,——由意外、敬佩与谢忱变成了茫然、疏远与拒绝。
同样持续下来的还有他的心前区疼痛,年复一年,年年有增。
于明诚用不着算卦,也早已料定心脏会有出大事的这一天。
初秋的季节,万物都无可掩饰地透出悲凉之象。
初秋里病愈的于明诚,一如万物,大不是先前的光景。
于明诚自己想了想,就觉得颇似那片飘在他脸上的落叶,脸色像落叶那样蔫黄了,脊背像落叶那样卷拢了,脚下磕磕绊绊像落叶那样少了根基。
同事们当面说他“必有后福”,背后又都议论纷纷,生发出些许生命的感喟——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;麦熟一场风,人走一场病;天地无情,反正怎么也是无情了,干脆我行我素,随心所欲,否则便就更增添无情了;人生无聊,反正怎么也是无聊了,再不无聊就更为无聊了……思来想去,怜悯着于明诚的同时,也怜悯起自己来了!
于明诚回到馆里,歇了一个多小时,就颤巍巍地去了后院,同事们怎么劝阻都是枉然。
像石还在老地方躺着,还是那几块破败的塑料布和稻草苫子盖着,再上面是几个砖头压住。
他仔细看了看像石残缺的部分。
残缺的是天空,一个云朵消失了,带走了天空的一角。
如果再往下一点,就会伤害女蜗的头部。
不幸中之侥幸,不幸中之侥幸。
于明诚捂了捂心前区,一边自语着,一边蹲在地上寻找失去的那朵云,那一角天。
他一点点地挪动着,墙脚,井边,菜丛。
又由菜丛到了井沿。
会不会掉到井里呢?
什么可能都会发生,他思忖着。
可惜他垂垂老矣,若在当年,他就早下了井……
他的儿子于大川先是蹑手蹑脚绕到他背后,继而两臂一抱,把他端出七八步。
你还要命吗?
儿子大声说,你还不接受教训?
是这块石头重要,还是你的命重要?
于明诚愕愕地说,当然是石头重要……一个是凡夫俗子,一个是文化瑰宝;一个是可有可无,一个是不可或缺……
什么瑰宝瑰宝的?
于大川忿忿地叫开了,你把它当瑰宝,别人把它当废物!
你还是先爱惜爱惜你这条老命吧!
于明诚一个长叹,你哪里能理解!
我于明诚命系一石,早就人石合一了!
那好,要么我去喊石头个爹,伺候它倒省心;要么我把它砸了,把你和它分开,砸了它你就没心思了!
没心思了!
于大川将满腹牢骚尽情地喷吐了,你心里除了石头还有谁?
连你自己都没有,还能有谁?
那年下雹子,我母亲砸得昏倒了你不管,反倒跑来看你的石头,石头硬还是雹子硬?
石头重要还是人头重要?
你关心过我吗?
我和老婆的工资都发不出来,你问过吗?
我娘死后,你的工资足够用的,可是你整天买书写文章买书写文章,都到什么年月啦!
你还要自费出版你写了一辈子的《金石新索》,你索来索去索着了我,借了我两千元买香港书号,书号作废了,钱也要不回来了……迂腐至极!
你把它当瑰宝,别人把它当废物;别人把它当废物,你把它当瑰宝!
于九;I嗓门越来越高,心理上先是觉得和老子争吵,后来就觉得是和全社会争吵,再后来就是觉得是全社会和他老子争吵。
这还真有了效果,吵着吵着,李书记、盛馆长、赵雨果,新分来的音乐辅导员谢苑,七八个人陆续赶来。
好言相劝,口到病除,争吵平息下来。
于大川摇着头回他自己的家了,于明诚对着儿子的背影说,大川,我借你的两千块钱早晚要还你,不就是两千块钱?
你放心!
于大川听了,止不住苦笑,泪也笑了出来。
书记、馆长一伙人都交口称赞于明诚,说他如何如何品格高尚,大家都像他这样,文化工作就好干了。
创作员赵雨果持不同意见,他说都像于老这样,文化工作更难干,理由是穷,不会搞钱。
赵雨果说,于老若能兼了财政部长和文化部长,文化工作才真正好于了。
大家笑了一阵,就蹲下来,帮于明诚找那一角像石。
盛馆长回家拿来一床破败的旧褥子,盖在像石上,揭掉了稻草苫子。
李书记见状,也拿来一件槛楼的棉大衣。
两个人又蒙好了塑料布。
这使于明诚很受感动。
赵雨果说,领导,光这样像救济难民似的不行!
就不能来个革命性的行动?
盛馆长问,什么样的革命行动?
我和李书记好好的谢谢你。
赵雨果说,革命行动是叫它由难民变成小康——建个碑亭!
这么一块价值连城的碑,理当有个碑亭。
盛馆长说,谁不知道建碑亭好!
展览也方便,雨果同志,资金呢?
你问李书记,建碑亭的报告馆里打了没有二十次,也有十九次了,县里财政吃紧,心有余力不足。
赵雨果说,馆里的创收不是搞得很好吗?
拆了围墙,卖了白杨,来了古尸,耍了猴狼……
盛馆长说,雨果,你别耍贫嘴,抽空我和李书记跟你好好地算算收支帐。
要说创收,你正年轻,该是一把好手,光躲在屋里写你的传世大作不行。
盛馆长指着谢苑说,小谢刚分来几个月,也通过办音乐培训班为馆里创收了几百元了。
一分没挣的,就剩你和老于了,老于年纪大,文的这一行也难与经济效益挂钩,这个任务就免了,你呢?
你叫李书记说说,李书记,你说说,雨果是不是该出点力了?
李书记——李书记一直在笑,李书记是一年前到任的,文化馆是副科级单位,他是加了括号的正科级。
他原来是乡里分管宣传的党委委员,本是个清汤的闲差,手中没权没钱,只有到抓计划生育时,他才能同书记、乡长平起平坐了——党委委员各守一方,这就成了忙人,他深知忙也是白忙——即使一帆风顺,也要经过副乡长、副书记两个台阶,两届下来,年龄又超了提拔的界限,他一生就要老在副科上了。
正当他心灰意冷的时候,去年那场大雨给他带来了转机。
那天,县委组织部高部长由市里开会,返回时赶上那场大雨,不得不落脚在李宣委所在的那个乡里。
当时乡里的头头只有一位女性副乡长,再就是他李宣委了。
高部长平时很讨厌这位女乡长,他多次接到人民来信,反映她与县里的某个老干部有染,而这位老干部正巧与他不是一条道上的人。
那天吃晚饭,高部长的司机填饱肚子就睡去了,酒桌上还剩下他们三个。
先是表面应酬,一会儿就酒酣耳热,耍下去二斤“孔府宴”。
女乡长又暗中打开了第三瓶。
她是海量,频频出击。
高部长早有了几分醉意,明知不是敌手,就死活不再喝了。
两个人推来推去,一杯啤酒居然泼在了女乡长的小腹上,三个人情不自禁地笑起来。
女乡长并不罢休,抓住他的手相劝。
抓来抓去,高部长的心里热热乎乎的,看着她的确是个动人的少妇。
女乡长说,你要不喝这杯酒,就是对我有意见,有意见就当面提出来。
高部长说,哪有那么多的意见?
我已经醉了!
女乡长说,说醉是假。
部长,你应该把这里当成你的家,你在家怎么喝,在这里也怎么喝。
叫你喝一杯真难,比抓计划生育还难。
我给你讲个笑话,有个村长在会上对村民们发火,他说,你们男的一听结扎就摆头,女的一听戴环就撇嘴……
高部长笑得合不上嘴,也想起一个笑话,他指了指女乡长的泼湿的小腹,你不是叫我提意见吗?
意见还真有,你那里不能仅仅是老干部活动中心,还应该成为青年之家。
女乡长和李宣委都是一个愣怔,高部长话一出口就后悔了,只是泼水难收。
李宣委反应迅速,笑道,笑话!
笑话!
我也讲一个,某村一位老革命不服一青年干部的气,叫嚷着,老子八年抗战,不跟你一刀割蛋?
!
僵局随即释然,三个人开怀大笑。
事隔不久,县级班子换届,女乡长以此事为由状告高部长。
这事说小便小,说大也能5;出意想不到的麻烦。
高部长有口难辩之际,见证人李宣委说话了,他说那不是高部长提的意见,是讲的个笑话;笑话也不是高部长讲的,而是他讲的;笑话的内容也叫女乡长说翻版了,他的原版是老干部对一妇女说,你那里不能仅仅是青年之家,还要成为老干部活动中心。
换届结束,部长仍是部长。
两个月后,李宣委意外地接到调令,成了文化馆的李书记。
李书记心里有底,有了知恩图报的高部长,文化馆就是他的一块跳板了,只要不出乱子,将来调个好科局差不多是小菜一碟了……
李书记从上任那天起,就十分注重人缘。
对下属只表扬不批评,只原谅不较量。
文化馆无大事,就在小事上做个有心人。
于明诚病了,他忙前忙后,买鸡蛋送水果;赵雨果深夜伏案写作,他就去劝他保重身体,还送给他二斤枸杞子;谢苑一分来,他就亲手为她在门上安猫眼,房前的走廊上安了盏电灯;搞舞蹈的童舞下了海,成了“金鸡服装店”的老板,他几乎每天都要去看看,问候问候。
他觉得在文化部门里争争斗斗,实在是无聊透顶。
因而,他在盛馆长面前很是恭顺,连盛馆长的岳母的姐姐去世,他也要送个花圈;年终评优秀党员,他带头评的盛馆长;盛馆长和于明诚的县级拔尖人才,也是他到处游说才审批下来的。
他这种处世态度,盛馆长看得透彻,当面提过意见,他都表示接受,可做起来海棠依旧,也就拿他无可奈何了……今天,借着与赵雨果磨嘴,盛馆长故意将他一军。
到了这般境地,李书记不说也得说了。
雨果,盛馆长的话你要好好琢磨琢磨。
盛馆长早就说过,叫大家搞创收是难为大家了,可是不搞不行,总得过日子!
就算是体验生活吧!
能力有大小,革命有先后,雨果年轻有为,说不定对创收已经胸有成竹了!
赵雨果说,我还真有了高招,梦笔生花。
小谢你走吧,我这高招不能传于女人。
谢苑走后,赵雨果故作诡秘地说,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,司马迁对我说,汝乃不义之小人也!
汝之书记、馆长皆贤主,素有思于汝,汝当唯命是从,缘何于创收之事雷鸣而不闻?
不义如此,实可憎也!
我说,我也想创收,可我苦于无计呀!
司马迁说,汝亦不智之人,何不开发自身乎?
我说,怎么个开发法?
司马迁说,割蛋!
吾何等人也!
吾之蛋尚能割,汝区区小辈,汝之蛋贱若泥丸,割又何妨?
士为知己者死,蛋为文化馆割。
我问司马迁,割蛋有什么用呢?
司马迁说,蛋屈居裆中,无缘日月,汝可摧之三尺,移植于鼻梁,则化腐朽为神奇,幽暗为光明,泥丸为财源也!
况夫割蛋者必发愤,当世之泰斗,舍君其谁!
我就按司马迁老人家指点的办了,取得了巨大的成功。
门票百元一张,观瞻我的人山人海……
大家笑得前仰后合。
李书记说,你这个赵雨果,真叫人服气啦!
盛馆长说,行啦行啦,无可救药,不指望你搞创收了,和老于一样,免了!
不过,你可真要给我拿出好作品来。
赵雨果向盛馆长道个谢,又对于明诚说,于老,我高攀了,和你一个档次了!
大家正在说笑,搞摄影的老强走过来,说是组织部高部长来了。
赵雨果说,部长来有什么稀罕的,他不是经常来文化馆“采风”吗?
该采谁采谁呀!
赵雨果的话,引得几个人相视一笑,眼神里闪过一丝小狡黠。
对赵雨果的话置若罔闻的是李书记和于明诚。
于明诚还在低头找那一角像石。
老强说,高部长找的是书记和馆长。
赵雨果说,老强,你别乱点鸳鸯谱。
老强说,我可不敢,文化馆就你敢。
高部长这次是因公而来,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量。
赵雨果说,老强,你说话跟你的照相机一样,很会维护领导的形象。
其实,“采风”也不是什么坏事,至少是密切联系群众的一条途径。
我们这些人,或者是无“风”可采,或者是没能力“采”了,才都有了酸葡萄情绪……
李书记和盛馆长到了办公室,高部长已在那里等候。
高部长就是当年的创作员小高,虽然身居高位,对文化馆这个老家,称得上情有独钟。
当年称老师的,现在还是称老师;当年称伙计的,现在还是称伙计。
高部长四十岁了,看上去年轻而又沉稳,淳厚而又不乏城府。
这些年,文化馆对他不是没有微词,但是,谁也没有理由说他一阔脸就变。
县里对事业单位搞财政改革,文化馆经费自收自支,宣传部长和分管的县长也是这个意见。
高部长当时对这件事没表态,执行了两个月,文化馆寸步难行,向高部长请愿,高部长这才出面,力排众议,争取到了保证基本工资,给文化馆做了件有功德的事。
有了他这层关系,宣传部长和分管县长,以至文化局长,对文化馆的事都能推不揽了。
略作寒暄,高部长问,近期馆里的经济状况怎么样?
盛馆长说,一天天地紧张下去。
院子里的那一套越来越不景气,除了电费、税收等等,每月只剩四百多块钱。
今天看,毁了那一院子白杨,真是我的一大罪过。
李书记说,也不能怪你。
我来得晚,当时的情况也听说了,县里的调子是文化口财政一律自收自支,那两个月工资也没着落。
叫谁,也是卖杨树搞创收的。
盛馆长说,临街租出去的门面房,房租收不上来,就连自己的人——童舞吧,盛馆长稍事沉吟,还是把童舞说了出来,童舞也不交。
童舞那个“金鸡服装店”办得明明是相当红火……
高部长说,这就是童舞的不对了!
盛馆长,你和李书记不要为我的面子,不要觉得她和我是前后村的近邻、是我作介绍把她分来的,该批评的批评,该处分的处分。
馆里创收的事,还要挖挖潜力。
统战部的同志今天告诉我,最近有位港商要来我县投资办企业,还提出要看看那块汉画像石,想买张拓片,价格任我们要。
盛馆长说,这块像石的拓片仅存一张啊!
高部长说,我们的保守就在这里。
港商给我们的启示不小啊!
只要有像石在,还愁拓片?
盛馆长说,这件事应该尊重老于的意见。
高部长说,于老师是通情达理的,你们再做做工作。
何况,像石是国家的,不是哪一个人的。
于老师身体恢复得怎么样?
他住院期间,我在省党校学习,也没顾得上看看他。
离开办公室,高部长到了于明诚的宿舍。
先做了一番自我批评,又做了一番安慰。
有关港商的事,一字不提。
于明诚提出该为那块像石建个碑亭了,他表示尽力做工作,争取资金。
临别,高部长说,于老师多少年没给我算卦了,今天请于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