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年代梨园点将录重点讲义资料.doc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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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年代梨园点将录重点讲义资料
三十年代梨园点将录
点将录之作,例引《水浒传》为蓝本。
其始由于魏珰倾陷东林,后来文士乃譬喻诗坛名宿,虽曰故弄狡侩,其实亦饶匠心,例如乾嘉诗坛点将录、光宣诗坛点将录,皆能妙词泉涌,更如前清督抚甄别属吏之“出具切实考语”,耍其游戏之意,则不免耳。
初冬无俚,把笔晴窗,爰仿其意作梨园点将录,实诸本刊。
(1)及时雨马连良
赞曰:
温如之艺能及时,雨旸时若,不择地而施。
岂侍崇朝遍天下,老农忻喜行旅怕,为言宁使行旅怕,膏我原田好禾稼。
于以证之?
“劝千岁”之声,鲁鸡与越卵同化。
乾嘉诗坛点将录首袁简斋,简斋诗主性灵,余波烜火,有须生无不学马者,“望江北”与“劝千岁”,几乎有水井处皆唱柳屯田词,谓为及时雨,岂过谀哉?
(2)玉麒麟周信芳
赞曰:
“麒麟乎!
吐玉书,能文善武好功夫,百态人情善仿摹。
有时过累,面容憔悴,太平车子空回,不得好角为配。
于乎!
壮怀欲挽鲁阳戈,员外高名磷不磨,有时却成疥骆驼。
”信芳之艺无论内外行莫不称道,内行之后起者无论矣,即同辈亦心折之。
马、高(庆奎)皆有赞词,真“北京卢俊义”也。
功无之深,一时无两,在沪上演《南天门》,即其甩髯,便欲骇杀后生。
而每戏必须亲演亲排,以演员兼导演,以致累而成病,其前之北上最迟到者,配角全唱“麒腔而且全用麒嗓,于是乎麒麟乃成”“疥骆驼”矣。
(3)智多星赵砚奎
赞曰:
虽无羽扇纶巾,亦有烟袋一根,谈言微中,可以解纷,决胜千里,习伏于神。
人言此是多星智,说与傍人浑不识。
别有登记商标,湿气虽好鼻子赤。
梨园中人,以其艺事为前题,无所谓智不智也。
然而既成一界,则其闻之纠纷乌可无人解之?
福利乌可无人谋之?
以及一切之商略平位,均须有人,砚奎实其人也。
其人才智机警,且善诙谐,抵掌掉舌而谈,闻者绝倒。
梨园大计,多出其手,厥功实不可没,特戏台上之吴用为老生,砚奎则深目大眶,鼻赫然为赤璎珞。
使非深知“赵四爷”者,鲜不“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”矣。
(4)入云龙贯大元
赞曰:
有时隐,有时现,高唱入云,声惊可汉。
然而其事简,其人淡,贯!
贯!
贯!
大元资格之老,在众须生上,顾于近年,有时现有时隐,几难捉摸若云中之龙。
一清道人,在《水浒传》中出世最早,后几淹没无闻识者惜之。
然而其演《断密涧》之“似狂风吹其了满天云”,《战太平》之“站得是你老爷叫花云”,真乃高唱入云,不止半入江风也。
(5)大刀尚和玉
赞曰:
老将足威风,刀马似关公,岂有蹉跌白首之史文恭。
当年绝技三张半,今老依然称铁汉。
尚老将在今曰,已为武生祭酒,其年其艺均不可及也。
闻尚老于曩者昔来京,虽曰师事俞润仙,顾以杨(小楼)、俞(振庭)之副,仅常能演《收关胜》,以扎靠厚底之三张半称绝于时,人遂哄然以“大刀和玉”称之,今仍其旧,吾观此老演《铁笼山》所使之七星刀,其刀头之大确乎高出平人所使。
至于老将之拿手戏《英雄义》,则于今岁来京,其高弟赵子仪等皆劝不演,冀防白首蹉跌于万一也。
(6)小旋风谭富英
赞曰:
周世宗之子孙,即谭大王之子孙,丹书铁券,谁敢不遵。
富英之唱,宽硕洪亮,清苍遒劲,然而因袭多,创造少,试以其为谭大王之孙,以言出身正大,一百八人之中,只此一家,并无分号,乃翁谭小培亦言:
“谭家的事没有胡来的!
”足征富英之志,在于守成矣。
它家既无丹书铁券,则虽欲守此成,亦不可得也。
(7)黑旋风金少山
赞曰:
铁牛之性近于浑,但见黑风卷地乌龙屯,有时莫明其妙,有时不知所云。
吾以征诸台上之《清风寨》、《杏花村》。
少山之李逵戏甚多,北来曾演《清风寨》、《丁甲山》(满堂娇故事,李逵负荆,元曲亦作《杏花村》),而在沪则曾与高庆奎合演《浔阳楼》,是其李逵戏正多,初不止此二出也。
李逵在水浒中,有莫知其所为之概,此以人性论之,少山亦近矣。
(8)花和尚郝寿臣
赞曰:
和尚其花耶,亦即当今之宗教家耶?
垂其大腹,何必跌跏?
《桃花村》、《六和塔》,善始善终,可以为法,吾遍求之梨园,如其人者盖寡。
郝寿臣以花和尚鲁智深为一时绝。
《桃花村》《野猪林》中,呈现其蟠然大腹,荷铁禅杖,鸭转鸡行,确称神化。
智深虽在梁山落草,雇其持律不可谓之不严,寿臣亦宗教家也。
平四寇载:
智深从征方腊,圆寂于六和塔,是亦大善知识。
寿臣急流勇退,后来必登善果。
(9)紫髯伯侯喜瑞
赞曰:
人称君以阿瞒,我独称君以虬髯,扶余自王,气宇恢涵。
称之为侯,不如称之为伯!
须如胃毛,格磔绕颊。
霭如之剧,世人多以曹瞒相拟,然霭如演曹操戏,壮其奸回有余,第吾终觉魏武有其一段文采风流亦不可没也。
既非魏武,则以虬髯拟之可矣。
霭如虬髯之佳,详之拙著另文中。
(10)小李广程继先
赞曰:
是为程振老!
孰能为之大?
而乃谓之小?
小者以其所饰,虽有髭须,亦当雉扫。
花荣于传最多文,此老气像亦豳彬。
宋之知寨,清之员外。
少年步行夺胡马为,盛气凌凌孰敢下?
晚来气奇数亦奇,善射援臂无所施。
霸陵被诃,请斩醉吏,岂为老不如人?
只是平生负气。
花荣在《水浒传》中,为最儒雅之人物,程振老则举止娴素,趋跄应对,一准于官,胜朝亦尝名列仁版,所工又为小生,故以喻之。
晚节蹉跎,白头肮脏,亦以平生负气。
然而语其艺事之全神贯注,又真“平明寻白羽,没在石梭中”也。
(11)金枪手迟月亭
赞曰:
此时教师,当年大将,谁不知者老迟亮。
宫内亦教枪,山上亦教枪,一自连环马倒,其名没而不彰。
今曰之迟月亭,已沦为教师地位,除却尚老将来京演剧外罕见著其名字。
然而此固当年之骨腾肉飞铜头铁额人物也。
是亦譬之连环马倒,钩镰枪亦闲,晚节徐宁徒备员耳。
(12)霹雳火许德义
赞曰:
人如霹雳,快于风火,狼牙棒起,孰来惹我?
虎额为乌鬏杨七郎,可惜误走瓦砾场。
莫打慕容知府,悔不能文能武。
许义德在梨园中,性最激烈,称之为霹雳火者,象征好斗,暴躁如雷也。
然《水浒传》中之秦明,以性暴而偾事,许又何独不然,晚岁犹以挞徒,受警申戒。
特秦明走瓦砾场,不过一夕,德义之走瓦砾场,殆已若干年矣,宁不气煞。
(13)急先锋周瑞安
赞曰:
急先锋,真卖力!
前军已过飞虎峪,若非大雪漫天,梁山踏为平地。
每观其打,良觉万夫辟易,于是杨小楼死矣!
即令不死,亦当如花荡周瑜之言曰:
“气气气------”周瑞安之武生,为近今角色中至肯卖力者,虽曰狮子博兔亦用全力是为狮子之拙,然较之后生小子之藉口学杨而上台奄奄若死人者,固适为食人之禄忠人之事,况彼之发亦种种乎?
(14)圣手书生程砚秋
赞曰:
恂恂若书生,乃有兜罗妙手。
腔蕴于胸,亦得陈思八斗。
所以为龙则雕,为虎则绣,既铁其心,亦绣其口。
西山揪贾茔环中,年年来哭罗瘿公,书成妙幅张猛龙。
少陵之论唯瘦硬,书者幽娴吾妻镜。
御霜长自世家,性耽风雅,腔靡天下,俨然怀瑾握瑜,同一书生,非郓城小吏之比也。
风义弥天,近人无不多之。
书则张猛龙碑,瘦硬遒劲,不徒嬁阿时好,能学苏黄米而已。
(15)浪子荀慧生
赞曰:
东林浪子钱,此宜署为浪子妇。
倾国倾城,在其一顾。
谑浪笑敖,春风满路,自饶烂漫,不悄规行矩步。
花弓绣弩,如意子,何处去?
慧生由秦入徽,语其明媚,一时无两,年来口角春风,自成一家,殆如画中之“逸品”,而学之者病,似之者死。
良以慧生演剧,恒得法外意也,故视一发规律,几同糟粕,大有古人所谓“礼法岂为吾辈设”,者之意。
至其鼻上两眉之中尤为天下至美,慧生倾人者端在此方寸地。
又其本戏中有《柳如是》,故起句云云。
(16)一丈青臧岚光
赞曰:
佳侠含光,何用不臧?
亦是红楼之晴雯,亦是宝鉴苏蕙芳。
香匀粉淡刁娇俏,天与长颦不与笑。
有时自将扈家庄,幸勿视同孙二娘!
瘦金小字霜红蒿,亦非酒店顾大嫂!
一丈青在水浒传中,扈家庄外殆无多事,然其秀牙嫣然,有可令人想像于文字之外者。
岚光以艺专生入梨园界,喻以梁山三雌,舍扈安归?
艺余作画,辄傲霜红楼主,字由褚河南变体此法宋徽宗之瘦金书。
一丈青即非“碧涵虚”乎。
(17)白面郎君姜妙香
赞曰:
河间姜六文士也,求之梨园盖亦寡,至情至性孝于家,腹有诗书气自雅,没骨花卉现徐黄,秋菊攒霜手自写,一声妙唱坠梁尘,宗保巡营自打马。
狮子捕兔必用全力,人言此是狮子之愚;吾谓终胜尸居余气,而以沉稳自居。
慧波之为人,梨园为加徽号曰“姜圣人”,至矣尽矣!
蔑以加矣!
揆其行谊,事亲至孝,曩寓宣南,与姜为邻,常见慧波扶掖尊人行于道上,色和以愉,若其腹有诗书,故言谈皆粹金玉,作折枝花卉,似有冷香疏蕊,生于尺素,得者视若拱壁。
唱则一声“杨宗保在马上”,后起无不肖之,盖以青衣工而颊此,宜乎游刃有余,或有嫌其稍火者,故以末解解之。
(18)铁笛仙俞振飞
赞曰:
既有河间姜六,又有江南俞五,本以青衫,来歌白纻,所以昆胜于黄;亦且文长于武,工书画,善属文,荒寒小幅,如谷出云,书则双井,时策笔动,能向骥山厌铁逐,宫墙偷傍霓裳曲,受自鲤庭,张来凤域,称之曰仙,风波万万息。
箴非以粟庐先生之哲嗣,历充江南曲学讲席,后经敦聘,始翻然下海,故其举止雅素,依然裙履翩翩也。
书画之余,善属小文,倚声之事:
更具夙技,故能不失半黍。
友侪度曲,时为厌笛,施传恰有马麟其人,喻为铁笛仙,洵非谀词不辱吾笔。
(19)铁叫子白云生
赞曰:
坚苦卓绝,阳春白雪,一声高唱,竹如意为之裂。
学戏,唱戏,教戏;无一时之休息,无一刻之休息。
如鸟鸣春,如虫鸣秋,四壁寒风啷啷,一天明月啾啾。
不妨拗折人嗓子,喉咙之铁有如此。
一事敢供君前,为政不在多言。
云生年来瘏口哓音,志在复兴昆曲,推其苦心,不下刑天舞戚,精卫填海,昆曲衰敝之余乃有此人,亦闲气也。
至其刻苦自励,尤为人所难能。
教戏学戏,殆有突不暇黔席不暇之势。
“不惜歌者苦,但伤知半稀”,其斯人之谓与?
即其天赋佳喉,亦非孱者可辨,使我早已呕出心肝矣。
(20)小温侯叶盛兰
赞曰:
人中吕布,马中赤兔,虽略于陈承祚,却详于李昌谷。
画戟能敌长矛,英风震撼虎牢,虽终失败于曹,固尝见赏于貂。
太湖叶四好家世,能钗能弃承先志,皎如玉树临风前,不数宗之美少年。
芝如之人兮,洵美且武,生年以寅,是为玉虎,执见有《起布》、《叫关》、《雅观楼》、《夺锦标》能以一身持拄。
叶芝如少年多学,在今曰小生中可谓全才,除却反串旦角外,即其本工今曰演《考感天》明曰演《战濮阳》后曰即可演《夺锦标》,威严若周公瑾,寒酸若王明芳,一人为之,不啻五杂俎,此即所谓合有众长夫!
环顾今曰之莽莽梨园中,能以一人之身贯演《八大锤》而无需瓜代者只有盛兰与富兰而已,即此一事谓之全才,或亦可免陈寿索米之讥与?
(21)鼓上蚤叶盛章
赞曰:
东林传,汪文言,虽吏也,如其贤。
凡今之人,孰不宗法时迁。
吾闻古语盗有道,金华乃建时迁庙,时迁之祀固为淫,多少贤良行亦暴。
请观盛章《雁翎甲》,函关狐腋随手假,惊似鸟跂,捷于猿挂,走鼓粘绵,可与无盐并驾。
自有此蚤,不隘乾坤,可以目睹,不可手扪,呜呼!
剧中人,座中人,何为同时而自处于神裈?
盛章虽工文武丑,其实绝者,仍在武丑,的的可传王长林之衣钵,所难能者,演武即武丑,非若他人之以武生武花等参错于其间也。
《巧连环》、《雁翎甲》、《大名府》之三剧者,极时迁之能事矣!
吾录恰有此人,亦云惬事。
岂若乾嘉诗坛,以此为隐姓埋名之头领耶(乾嘉诗坛点将录,凡传中之“鼓上蚤”、“金毛犬”、“白曰鼠”、“九尾龟”皆不列名,称为隐姓埋名头领)。
(22)神医王松龄
赞曰:
古有蒲松龄、秦松龄,今有孙松龄,皆为大雅先生。
剧界中亦有松龄,乃为治病先生。
奇哉名父之子,不为优而列肆,长房悬壶,今得其似。
乃翁旧饰安道全,哲嗣亦救文凤鸾(语见太湖山),李铁拐斜街,一剂保平安。
间有琴声响成遍,谁其拉者王小辫。
馥郁氲气乃冰片。
松龄为经励科之闻人,与赵砚奎、高登甲克称三大士,然梨园中人莫不叹感之者,在其施医也。
喻以安道全,殆为巧不可揩。
设有药室在李铁拐斜街,行人辄遥目之。
哲嗣小辫,以垂髫之童,乃善操琴,托视随补,可望蔚成大器。
说者咸谓楞仙有孙松龄有子矣。
(23)双枪将李少春
赞曰:
风流双枪将,善作万人敌,克武亦谐文,风流奋羽翼。
武能翻折文能歌,渔阳掺挝逢鼓鼍。
谁其师者余大圣,太平战后军山定,亦可能为孙悟空,只么跟头打虚空,文殊普贤互相斗,十八罗汉惊山童。
万里侯、大王子,小队银枪舞不止,兰子七剑九枝镫,所不可及其年耳。
老实诚笃亦纯孝,马军头领管前哨,不掠程女以为妻,制行更愧梁山盗。
少春年幼,即其树立,迄今已可惊人,矧以来曰绵邈,殆无止境乎?
自来全才之难,不独梨园鲜见,少春晚出,乃能收拾文武须生两大道统,岂非黄南雷所谓之“嵩岳一肩担”者耶?
喻以董平,亦姑就所曾演者言之耳。
吾观少春每至一处演打炮戏,必为《两将军》与《击鼓骂曹》,始也未喻其意,既乃知为此即全才之征。
能唱能打,既擅鼓点,又须扑跌,长靠短打,荟萃于一身,是固较之他人为多一武器者矣。
(24)没羽箭李万春
赞曰:
长枪大戟,不如飞石子,石子之来,一百七人殆矣!
是谓将军没羽箭,打时遄乘君不见。
此人亦风流,不殊万里侯,妙在二虎相斗,居然揪扭不休。
能打旁人难打我,董平之言激人火,果然无胜亦无输,对手沙场俱善躲。
石子打人,于古无之,新型打法,莫知所施,所以花和尚之光头,血迹淋漓。
可畏哉没羽箭,得意耶少年。
李鹏举雄才大略,远志深心,可称时代健者,霸王之师。
推此心也,席卷**,囊括八荒,覆绝乾坤,并吞宇宙,少年人亦不可无此气概,未可厚非之,即其苦心孤诣,研究新型打法,此亦犹之张清没羽箭焉。
二李之争,时人或艳称之,愚性和平,对此雅不愿置喙,而其争之结果,则浑如董平之斗张清,今以二人分喻二李,倘亦喻之见巧者耶?
(25)小霸王孙毓堃
赞曰:
小霸王本姓孙,母梦肠出绕阊门,制儿雄才大略,造成鼎足三分,此吾所以赞曰:
“小霸王孙毓堃”。
然而说者进一解,不止江东震许野,别姬叱咤万人前,小楼继者其人也,头上沉沉八面威,黑云都内黑云飞,可怜矛马乌江渡,骓不利兮难突围。
亦有紫髯为之弟,身材伟岸乔公婿。
当代武生,以正宗论,兼有俞、杨二家之长者,孙毓堃其第一人也。
手下之快,亦复并时无两。
扮相、个头均有杨意,即其剑眉长目之通天鼻柱,私下见之,亦莫不以为是真武生,喻以小霸王,不徒切贴其姓,亦由毓堃之以《别姬》为拿手,称以“小”者,乃对其师杨小翁之“大”而言之(末解谓盛文,盛文演《甘露寺》饰演孙权,其对刘备之神情,亦有冷峭独绝者)。
(26)一枝花李世芳
赞曰:
眉目清扬,可人如玉,下妆真似处男,上妆却如处女,恂恂彬彬,举举郁郁,近来嗓复匀圆,彷彿昆山戛玉。
人人解说小兰芳,声名远溢五大洋,吾昔有诗以赠曰:
“梅王已失乌江渡,荀令休矜鱼藻宫”,语亦夸而不荒,喻曰“一枝花”,信有见于唐宫之一枝秾艳露凝香。
四小名旦之中一自世芳病喑辍演以来,内外行无不惜之,近闻嗓疾已痊,重整旗鼓,二十八首演长安,闻者即色喜矣。
按世芳之学梅,乃天与非人力也,老戏如《宇宙锋》,古装戏若《红线盗盒》,即其不经意处亦有冷蕊疏香之致,额曰一枝花者,此花非凡卉,亦曰梅而已矣。
(27)毛头星毛世来
赞曰:
南人有言曰,毛头小伙。
不知毛女古美人,西岳金天芙蓉朵,何况在天为星,黼黻珠玑,花枝婀娜。
世来之性坚且强,有时妆得荀、于长,既消蝶粉,亦褪蜂黄,鹤顶红霞映素裳。
可惜佳剧多被禁,金莲之钉玉儿刃,就中琼绝十二红,红似暇跳脸霞印。
近来常作林慧娘,居然饮恨泪浪浪,不知系出孔家庄。
毛五亦潘五,生平厄于武,拟为酒食之争,亦曾窘于行者。
四小名旦之中,或以天姿,或以学力,各擅胜场,巍然纷据。
其间个性最强,根柢最深,用工最勤,亦最聪明者,厥惟世来也。
今曰演泼辣旦,而能真翻跌者,世来一人而已,迹其表情,亦出余子之上。
年来拜荀,作风小变,要亦环境所造成耳。
刁躜鬼怪精灵之极,洵定评也。
(28)白花蛇宋德珠
赞曰:
红珠虽红为蛇则白,玉京子之雅号,亭亭玉立。
一歌水漫金山,断桥残雪同颜,月出梅花之上,花开明月之间。
既打韩昌,亦打焦赞,忠烈鸳鸯,香烧头断,颇近蛇性女人,更有梨枪接战。
工余活泼善嬉游,有时击毯三郎球,不妨玩弄屈端鸽,么凤纵腰倒挂柔,所不可者一字,曰抽!
曩观戏校之戏,十之有九为红珠而入座,当其演《雁门关》,芙蓉鬓颊,曰浥脂红,信觉光彩照人。
其尤拿手者,《水漫》之白娘子,是以特假杨春泊号为赠,意在彰其美耳。
闻其私下好嬉,是亦少年常态,德珠天真,有时徒烂漫中见其可爱。
但觉曰来外传云云,则否佳朕。
损者三友,愿为红珠诵之。
(29)玉幡秆张君秋
赞曰:
玉者以其泽而光,幡秆者以欣而长,既泽而光,亦欣而长,所以象征今曰之张郎。
芝草无根,醴水无源,天生灵物,故自不凡。
昔曰呦呦小儿女,今则昆山凤凰羽,得梅之嗓与梅音,遂可远攻而近取。
玉不琢不成器,幡秆虽长,有时尚难如意,是以仍宜揣摩之细,有此佳儿,为之父者自是不易。
于戏!
君秋得梅之喉,世芳得梅之体,于戏于戏!
此梅之所以琼不可及。
君秋在四小名旦中,其出最晚,又非坐科,而乃后来居上,马温如之提携,固为君秋享名因素之一,要之君秋之喉,则如仙露明珠,洵不可多得焉。
惟其根柢不如李毛宋等,君子爱人以德,故仍愿其播之入细,不可如万里黄河之挟泥沙俱下,其勉致之。
犹忆君秋乍出,为雷喜福挂二牌,今曰者岂复畴昔之比?
是以虽有“郎吃燕窝侬吃茶”之歌,亦不再宜于今曰之世矣。
(30)铁面孔目张春彦
赞曰:
铁面孔目,惟知执法,如老吏之断狱,即老姜之逾辣.硬里须生,此为祭酒,生平三绝,人所蔑有,亦非人所蔑有,有之不如张某.《群英会》之孔明,《玉堂春》之刘秉义,《一捧雪》之莫怀古,独运神机功成不朽。
人或醒而狂,何必杯在手,人或痴而肥,其肉亦孔厚,是云善表情者,乃在眉之多皱髯之多抖,张君不然,而团团兮而阴阳开阖倐左倐右,弟子虽多,未得其才半斗。
是非汉庭酷吏之张汤,确似晋国元勋之张老,祝如张公艺、同堂之世者九。
张春彦之戏,在能忠实,身体力行,全身入戏,比之汉庭老吏殆无多让,所以拟为铁案孔目,以其胸有成竹,指挥若定,非就冷面寒铁而言也。
无论纱帽长靠,苍头皂隶,在在俱有其丰格。
姑就所称之三绝分析之,刘秉义,多智之人也;莫怀古,无智之人也,诸葛武侯,仅就《群英会》之一阶段中言之,大智若愚,乔为无智之人也。
此三人之表演,刘秉义尚有脉络可寻,其莫怀古则为至难至难之表演人物,吾观春彦之《一捧雪》,换监带械上唱二黄回龙,真有长夜昏昏之慨,厥状一如醉人之扶头不起,黑白罔分,天地反覆,浑浑连连,噩噩庸庸,深概其为中朝大官之临事模范。
然而世人解赏者张君之如老吏断狱而已,兹亦就其一节而喻之。
(31)八臂哪吒朱桂芳
赞曰:
人有恒言曰阎朱,阎已恒化,朱尚活跃于氍毹,立其八臂,左右惟意之如。
夭韶女老有余态,虽其老也亦可爱,然而不老则堪怪。
五十二人亦老矣,苕颜不觉胭脂洗,鞭飞枪落实惊人,如弄撩丸莲钩起。
气不涌出,面不更色,目如春星,夥然而黑。
天生此桂,以佐梅萼,非然者,孰又能为其蛇之青与《廉锦枫》之蚌蛤。
陈塘关上,红绫惊起海若。
武旦一门,今曰虽多演者,而艺林中脍灸人口,则莫不推阎、朱,阎今已矣,到处扬声者,惟此一朱耳。
朱以五十余人,当其婀娜临风,能令人生遐想,讵百异事?
至于武功,则吾觉他人起打,为一阵或一团一片,惟有桂芳之技,则如清水朱鳞,鳍鬣可数,更且天生此人,以为梅畹华佐,使无桂树冬荣,梅能独孕珠玉耶?
又案:
剧中之哪吒太子,例为贴旦扮演,《反五关》、《安天会》皆然,以喻朱氏,又不徒为严沧浪之论诗,美其有析骨还父割肉遗母之谨严之。
(32)拼命三郎张荣奎
赞曰:
此老将军,身手皆硬,喻为石秀,有心哉击磬。
唯其不服老,所以处处拼命。
汉室之关,长沙之黄,彼俱优为,不徒一长。
磐河汜水,甲胃锟煌,其声烈烈,高入天关。
即为东皋隐士,亦愁猛剂用伤。
拟之雷曹,当是邓辛张陶之张节,若为名人,亦似关东都护之快马张。
张荣奎为今曰靠把老生中之最酋劲者,每观起霸,桓桓如虎如貔,更以资格根柢所在,演戏亦多入细,即如《磐河战》立高台上之表情,后生宁尔尔乎?
惟以绛灌多武,益之嗓音近左,每戏皆有“拼命之概,称之拼命三郎喻其烈”古人云:
“直把官场作戏场”若荣奎者,其如清末之张金坡(锡鸾)乎。
(33)混江龙王凤卿
赞曰:
老凤虽衰,雏凤亦不清,此人虽残,固是龙种之形。
语其华赡富丽,足以为卿相而对大廷。
是以称之曰江龙,所以状其三更铁笛之抱珠卧听。
注之嗣音,亦能石破天惊。
闻以老苍论书法,长弓大戟不相下。
墨海翻澜欲戏鸿,枯藤波磔长蛇化。
见者疑为翁大兴,宝苏碑版镌奎画。
晚年之病在于混,仿佛苔绣生舌本,其实传汪半字音,遗貌神常衰衰。
才人胆大,老年颓唐,蓼儿洼散,亦为海外国王。
一代正宗,吾可比拟之为姚鼐文章。
乾嘉诗坛点将录,以混江龙属之姚姬传。
赞曰:
“家住浔阳江上,矣乃一声有时绝唱”此二语者,大可移赞凤卿。
吾之推许凤卿,或嫌太过,然吾于生平未与凤卿接席,自信其言之必出于公也。
试问今之角色中,有曾与谭江夏演《战长沙》,杨小楼演《溪皇庄》者乎?
即乃兄亦盛许之。
一声“伍子胥就是我”“只落得吹箫讨饭吃”,不抵浔阳矣乃乎。
至其书法,老峻清苍,介乎翁大兴、刘诸城之间,时出险笔,亦如其腔。
晚年病“混”,然此“混”在凤二为不得已,八钟即上使演《朱砂痣》,安得而不混乎?
唯其“混”而不失所以为“龙”者,斯成“混江龙”矣。
水浒一百八人,自王XX者,李俊一人而已,胜于燕青之人入金邦为驸马者,又人禽之别也。
(34)病大虫马德成
赞曰:
虎老虽瘦,雄心尚在,马君落落,自道其概。
当年首创出国外,平壤鸭绿犹嫌隘,晚节遂至人不爱,非不爱其人,仍不爱其派。
嗟呼!
猛虎见人,有时泪落,以论金嗓,至今不弱。
莫嫌狗窦大开,容君辈从此中过。
马德成、李玉奎,均为今曰不合时宜之名宿也。
名宿而乃不合时宜,此名宿之所以为名宿欤?
德成之嗓最好,砾石流金,从未有疲败。
虽今浑然齿落,巨口呀呀,其声尤似金汤,所可怪者,合作戏中,聆马之唱无不赞赏,即马单独出演,门可罗雀,颖陶数为吾言如此。
是知黄月山生于今曰,亦当偃旗息鼓,望望然而去耳。
(35)混世魔王马连昆
赞曰:
人惟不得意,往往出奇气,奇气至其极,则变而为戾,古人有言曰:
是变本加厉。
梨园之马,数闲问列,人语其性,辄曰连昆最劣,连昆岂劣,亦有三绝,不过驾驭无人,遂尔有时蹄蹶。
芒砀山之黑雾,安得一清道人,予以彻底打击而使溃灭。
奈何遂使《聊斋志异》之目,永脍炙人口,更贻讥夫同业。
连昆演戏,近年以开搅著,然而吾观连昆与岚光演《法门寺》、《春秋配》(此数年前之事也),真力弥满,全剧无一懈语,是连昆之开搅,殆所谓玩世不恭,有简兮之风矣。
连昆尝属吾为一文,以开骂为原则曰:
“今之能搭班者多高戚耳!
”其言殆为有激而然,俱亦信而有征,吾为此言,非赞成其开搅,以为连昆搅不屑者十之二三也,大快人心处亦往往而有之。
於戏!
连昆亦有三绝,《甘露寺》之孙权,《法门寺》之刘彪,《四进士》之姚廷椿。
今人或见其开搅,而乃一笔抹倒,亦乌足厌其心哉?
然则今曰连昆所詈者,亦有小说上类如“程咬金拜大蠢贼星发旺”之人物,若此者,则并樊瑞亦不如矣。
(36)美髯公李洪春
赞曰:
美髯公,诚绝伦,虽不能全西蜀境,确足保障东溪村。
身为捕头,所以腹笥颇优,无论何年成案,俱能叙述案由。
奈何饮酒有时醉,遂至误失小衙内。
不能枷打白秀英,番可免于沧州配。
一事不解,吾欲问人,以其长髯潇洒,奚必时入《花田错》中而一现身?
当年之小,今为老辈,可除华州,莫同李纬。
忽闻毛里声传,不恶嵋山小妹。
洪春艺事,受自刘春喜确有根柢,闻见亦多,故其弟子几满春明。
人亦慨爽,与其暨以宽皮大肉之关壮穆,实不如譬以泊号之美髯公也。
也其扮相论之,即非渥丹其面,凡演靠戏王平之流,亦复美髯。
乃师之戏,靡不继演,自言:
“所未蒙人者,只先师之金钱豹耳!
”蒙人者,内行谦虚之词。
特编剧者有时故扯髯翁而入花田八错中,以成其为错中生错,洪春正不免耳。
即论戏校诸生与之亲爱之状,又何殊小衙内之望啼而索抱哉?
(37)菜园子王泉奎
赞曰:
既殖菜园,宜有羊踏,龙图不威,不胜叱咤。
普譬之以张青,恰乎之恰?
莫学诸葛武侯,只合二龙山下。
泉奎本业菜行,当年则“国声社里常相见,江西馆中几度闻。
”兹亦黑金之亚矣,惟不宜于波澜起伏之花面,泉奎宜有自知之明,无令人笑汝拙,改工须生,故人期期以为不可。